第210章 谁来负责?(1 / 1)

“十文?!”

那汉子失声叫了出来,脸都白了。

十文,对於普通农家来说,虽然不是拿不出来,但对於这些终日在土里刨食、看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,也都想著能省则省,毕竟十文钱也能买不少糙米,买几天的柴火。

更何况。

看了这么久免费的病,早已將楚天青的仁心视作天经地义,如同村口流淌的河水,无需代价便可取用。

人心便是如此,一旦习惯了无偿的馈赠,便会从最初的感激,悄然滑向理所当然的索取。

当这“理所当然”被打破,需要掏出真金白银时,那点残存的羞愧便迅速被一种被冒犯,被掠夺的尖锐不满所取代。

而且,这还只是问诊。

开药还要掏钱,谁不知道药费要比诊费多?

这一来一往,怕是看一次病三十文就没了。

“楚大夫!这这也太多了!”

汉子急得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,声音拔高,带著哭腔。

“乡里乡亲的,您以前不都都是行善积德吗?大傢伙儿日子都紧巴,十文钱,能买多少口粮啊!”

院门外的寂静瞬间被打破,压抑的吸气声变成了嗡嗡的低语,如同捅了马蜂窝。

“是啊是啊,十文钱!看个病就要十文?”

“楚大夫这是这是被那日的事儿气狠了吧?拿咱们撒气呢?”

“可…可咱们也不是故意的啊,那会儿谁不慌?再说了,我们不都过来认错了吗?”

“认错归认错,这钱也太狠了!我家婆娘还等著抓药呢”

“以前送鸡蛋送菜,那都是情分,现在直接要钱,这这情分都没了?”

“唉,说到底,还是咱们把人家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,如今人家寒了心,要收帐了”

议论声越来越大,充满了惊愕、不满、委屈,甚至隱隱的指责。

他们低著头不敢看楚天青,却又忍不住互相交换著埋怨和焦虑的眼神。

那份因楚天青肯治病而刚刚升起的感激和鬆懈,瞬间被即將掏钱的肉痛和对“规矩改变”的抗拒所淹没。

人性赤裸裸地显现。

享受恩惠时心安理得,需要付出时便觉委屈不公。

楚天青將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村民们的反应,完全在他意料之中。

他轻哼一声,不为所动,语气斩钉截铁。

“十文,出得起,我就看。”

“出不起,门在那边,慢走不送。”

楚天青的话音冰冷,像块石头砸在院子里,砸得嗡嗡的低语声都窒了一下。

村民们脸上的不满、委屈和焦虑凝固了,眼神躲闪,却没人真敢迈步离开。

毕竟病痛是真真切切压在身上的。

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一阵骚动。

一个穿著洗得发白、打著补丁蓝布褂子的妇人,低著头,用力分开挡在前面的人,踉踉蹌蹌衝到了楚天青面前。

“噗通!”

她双膝重重砸在院子的泥地上,扬起一小片微尘。

妇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因操劳和此刻的激动而涨红的脸,眼睛里蓄满了泪,却强忍著没掉下来。

“楚大夫!楚大夫!”

她的声音带著哭腔,又急又哑。 “您行行好!那天那天我没来!真的!我男人病得厉害,下不来炕,我在家伺候他,一步都没离开过!他们的所作所为跟我无关啊!!”

她急切地解释著,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绞著粗糙的衣角,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
“我没说过您一句不是,没跟著人瞎嚷嚷!我男人现在烧得像块儿炭,再不吃药再不吃药人怕是就没了啊!”

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绝望和恐惧。她猛地朝楚天青磕了个头,额头重重触地。

“求您了!求您发发慈悲!我知道大傢伙儿伤了您的心,可可那不是我乾的呀!凭啥凭啥让我男人也跟著受这牵连,等死啊?”

她抬起头,泪水终於决堤,顺著脸颊滚落,混著地上的尘土,留下清晰的痕跡。她仰望著楚天青,眼神里是纯粹的哀求,混杂著被无辜牵连的巨大委屈

“十文十文诊费,我我砸锅卖铁也凑!可药钱药钱我是真怕凑不齐!”

“楚大夫,您仁心仁术,不能因为別人的过错,就眼睁睁看著没做错事的人等死啊!”

妇人的哭诉像一把钝刀子,割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。那些原本还带著不满和怨气的村民,此刻脸上火辣辣的。

有人羞愧地低下头,不敢看那跪地的妇人,也不敢看楚天青。

有人眼神闪烁,想起自己当日的言行,脸上阵红阵白。

嗡嗡的低语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妇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死寂的院子里迴荡,显得格外淒凉。

楚天青看著跪在泥泞地上的妇人。

她那句“凭啥让我男人也跟著受这牵连,等死啊?”像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之前那些抱怨和委屈的泡沫,將最尖锐、最赤裸的个体苦难剥离出来,摊在他面前。

他脸上的冰冷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鬆动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沉默地看著她,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,让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
少顷,楚天青嘆了口气。

“大姐,你先起来。”

他伸手扶起妇人,神色也有些为难,他看向眾人缓缓道。

“我自然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。”

楚天青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,最终落回妇人身上。

“悬壶济世是医者本分,若真因钱財袖手旁观,那才是违背了医道宗旨。”

“但我这医馆也不是善堂,一直亏本赚吆喝,我也支持不了多久。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整理思绪,也像是在权衡。

“新医馆的规矩要立,但也不是全无通融,在能力范围內,对於那些確实揭不开锅、走投无路的家庭,我楚天青会酌情给予一些减免,尽力不让人因贫误医。”

他特意强调了“確实”二字,目光再次扫过眾人,带著提醒的意味。

“可这减免不能是人人如此,更不能成为常態,否则,规矩何在?医馆又何以维繫?”

楚天青深吸一口气,转向眾人,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力度,却也多了一份解释的耐心。

“你们都知道我的新医馆马上要建成,日后接诊病患会比现在多得多。”

“以前不收,是因为我和灵儿的吃穿用度確实用不了多少。但日后新医馆落成,坐堂的不仅是我,更有受训的医女,值守的护院,打理药材、熬煮汤药、洒扫庭除的后勤之人。她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,她们要吃饭,要穿衣,要养家餬口。”

楚天青的目光变得锐利,仿佛在无声地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你们可曾想过这些?

“这新医馆,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嚼用、药材的採买、器具的损耗,哪一样不要银钱支撑?若我还如从前一般分文不取,任凭你们凭『心意』送几个鸡蛋、几把青菜,试问,这医馆能撑几日?”

他微微提高了声音,字字清晰,敲打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上。

“一年?还是两年?”

“我楚天青可以行善,可以贴补,但我贴不起一座医馆的根基!贴不起几十个靠著这医馆吃饭活命之人的生计!”

“我的仁心,不是无底洞!”

这句话,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出,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,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